把肿瘤里的 CSF1R+巨噬细胞「拿掉」后,能看到什么?
做肿瘤免疫的人,对髓系细胞大多又爱又恨。肿瘤相关巨噬细胞(TAM)和其他 CSF1R 阳性的髓系群体,与 T 细胞浸润不足、免疫检查点阻断(ICB)耐药、更差的治疗结局相关——这类相关性在文献里一抓一大把。但相关性帮不了你设计下一步实验。髓系细胞不是铁板一块:不同亚群有不同的表面标志、不同的信号依赖、不同的抑制机制;在一种肿瘤里起主导作用的亚群,换到另一种肿瘤里可能只是配角。到底是哪一群细胞在你的模型里起决定作用?
最干脆的回答方式,是在体内把特定的一群细胞有选择地拿掉,再看下游跟着发生什么——这就是体内「减法」实验的逻辑,而围绕 CSF1R 的清除实验,是这套逻辑里被使用得最深的一条路线。这条路线上被引用最多的抗小鼠CSF1R抗体,是大鼠抗小鼠克隆 AFS98。这篇想聊清楚三件事:这把刀为什么好用,它最近在三项同行评议研究里分别砍出了什么结论,以及用它设计实验时有哪些容易踩的坑。
CSF1R:单核-巨噬细胞系的主控开关
CSF1R(集落刺激因子 1 受体,亦称 CD115 或 c-fms)是一种受体酪氨酸激酶,掌控单核细胞与巨噬细胞的存活、增殖和分化。它有两个已知配体:CSF1(即 M-CSF)和 IL-34,后者于 2008 年被鉴定为 CSF1R 的第二个配体 [5][6]。
抗体阻断 CSF1R 之后,依赖这条信号存活的髓系细胞会失去生存支持而被清除(depletion)。在小鼠模型里,这就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杠杆:改动髓系区室的组成,再看免疫功能、细胞治疗或检查点阻断的应答跟着怎么变。
先交代背景:一个临床上不算顺利的靶点
聊研究工具之前,有必要先说说抗 CSF1R 在临床上的处境——它恰好解释了这条通路为什么在基础研究里热度不减。
CSF1R 抑制剂迄今唯一获批的适应症仍是腱鞘巨细胞瘤(TGCT)。首个药物是小分子 pexidartinib:2019 年 8 月获 FDA 批准,成为该病首个系统性治疗药物;第二个同类药物 vimseltinib 于 2025 年 2 月获批——III 期 MOTION 研究中客观缓解率 40% 对安慰剂 0%,选择性与安全性特征更优[7][11]。TGCT 由 CSF1 过表达驱动,算是这条通路的「最佳剧本」。而在常见实体瘤里,剧本就没那么顺了:cabiralizumab 联合 nivolumab 的晚期胰腺癌 II 期研究未达到主要终点,此后开发终止;AMG 820 联合 pembrolizumab 的各 II 期队列均未达到预设疗效门槛;emactuzumab 联合 atezolizumab 虽观察到一定的抗肿瘤活性、并伴随肿瘤内活化 CD8+ T 细胞增加,但疗效是否超过检查点抑制剂单药仍无定论 [8][9]。
为什么效果不好?补偿机制是公认的原因之一。CSF1R 被抑制后,CSF2(GM-CSF)–STAT5 轴可驱动残余巨噬细胞进入促炎、修复样状态,抵消疗效并促成复发,这在乳腺脑转移模型中有直接证据 [10];IL-34、GM-CSF 等旁路信号也能在 CSF1R 受抑时维持髓系群体。换句话说,临床上头疼的两件事——「清不干净」和「清了有代偿」——对做机制研究的人反而是信息量最大的部分:谁被清掉了,谁留下来了,留下来的靠什么活,每个答案都在描述这个微环境的真实结构。
减法看清因果:三项研究,三个角度
① DLBCL:CAR-T 的「防护罩」长什么样
科隆大学团队 2025 年发表在 Cancer Cell 上的工作 [1],问的是侵袭性 B 细胞淋巴瘤里 CAR-T 为什么不能持久起效。他们在一组样本量有限的患者活检中发现,一类共表达 CD14 和 CD68 的 CSF1R 阳性髓系-单核细胞(作者称之为 LAMM 细胞)与不持久的 CAR-T 应答相关。注意,到这里为止还只是相关性。
因果的部分交给了小鼠。在免疫健全的 DLBCL 小鼠模型中,作者用 AFS98 清除 LAMM 细胞后,CD19 CAR-T 在体内明显扩增,肿瘤微环境被重编程,成像质谱流式和脾脏 bulk RNA 测序都支持这一结论。机制上,作者认为 LAMM 细胞对 T 细胞的抑制经由 PGE2–EP2/4 信号轴实现。从患者样本里的相关性出发,用清除实验锁定因果,再落到一条可干预的信号轴——这正是清除类工具最典型的用法。
② CRPC:清除之后,剩下的那群才是答案
UCSF 的 Fong 团队 2025 年发表在 Nature 上的研究 [2],把「减法」用出了另一层意思。在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(CRPC)模型里,AFS98 高效清除了 CD163 高表达和 CX3CR1 高表达的两类 TAM——它们的 CSF1R 表达都高。但一群 SPP1 高表达的 TAM(SPP1hi-TAM)几乎毫发无损:这个亚群 CSF1R 表达低,天然抵抗抗体介导的清除。
留下来的这群并不无辜。它带着更高的免疫抑制基因签名,在体外直接抑制 CD8 阳性 T 细胞增殖,在体内驱动对 ICB 的耐药。作者进一步把机制指向腺苷信号:抑制 A2A 受体能在体外逆转 SPP1hi-TAM 对 CD8 T 细胞的抑制,并在体内增强 CRPC 对 PD-1 阻断的应答;临床上,A2AR 抑制剂 ciforadenant 联合 atezolizumab 在 mCRPC 患者中观察到了应答 [2]。
对设计联合实验的人来说,这项研究的提示很直接:抗 CSF1R 之后剩下什么,和清掉什么同样重要。你的模型里抗 CSF1R 没效果,不等于髓系细胞没参与——也可能只是关键亚群本来就不靠 CSF1R 活。
③ 抗 CD47 遇上 CAR-T:巨噬细胞吃掉了治疗细胞
斯坦福 Mackall 团队 2024 年发表在 Nature 上的工作 [3],是从一次「翻车」开始的。作者原本想把抗 CD47 抗体和过继 T 细胞联用来增强疗效,结果疗效反而消失了。怀疑对象是巨噬细胞,验证方式很干脆:AFS98 联合氯膦酸盐脂质体预处理清除巨噬细胞后,CAR-T 被快速清除的现象随之消失——巨噬细胞正是清除过继 T 细胞的主要执行者。
这个发现没有停在机制层面,而是直接催生了后面的工程化方案:作者构建了 CD47 变体 47E(Q31P),它仍能结合 SIRPα、传递「别吃我」信号,但不再被抗 CD47 抗体阻断,于是表达 47E 的 T 细胞得以在联合治疗中存活 [3]。可以说,没有那次减法实验确认的因果,就没有后面这个蛋白工程策略。另一个值得记进实验笔记的细节:联合方案中被招募到肿瘤里的巨噬细胞多呈 M2 样表型——即便在奏效的环境里,它们也未必是友军。
三项研究的共同点在于:相关性数据告诉你「哪里可疑」,清除实验告诉你「谁是元凶」。
再往前一步:这个程序在哪里写好的?
上面三个故事都发生在肿瘤局部。还有一个更上游的问题:这些抑制性巨噬细胞的「程序」,是在哪里写下的?
Mount Sinai 的 Hegde 等与 Merad 团队 2025 年发表在 Nature 上的研究给出的答案是 [4]:骨髓。肺癌通过 NRF2 通路,在髓系祖细胞还没有离开骨髓时就完成了「第一击」预编程;这项研究里一组容易被忽略的 AFS98 清除实验,恰好把「清除为什么有效」也追到了同一条通路上。这组实验的细节、全部体内抗体方案和我们的逐条解读,放在本期次条的文献快读里,这里只留一个值得带进实验设计的问题:如果抑制性巨噬细胞的命运在离开骨髓前就已写好,那么只清除「已经到场」的细胞,补给线还在。
给正在设计实验的你:几条实操提醒
清除效率一定要实测,别默认。用流式或质谱确认目标群体清掉多少、谁活了下来——除非逐一复核残余群体,「清除了 CSF1R+ 细胞」这句话只覆盖你预期要清的那部分。SPP1hi-TAM 的教训就是,幸存者往往比被清除者更能说明问题。
「没效果」也是数据。抗 CSF1R 在你的模型里无效时,先给存活下来的髓系群体做系统表征——表面标志、转录特征、功能状态逐项过一遍,寻找 CSF1R 非依赖的亚群,再考虑下「髓系细胞无关」的结论。
记住减法不直接回答机制。清除后的表型回答的是「少了这群细胞会怎样」,而不是「这群细胞通过什么介质起作用」。要把介质钉死,需要回补实验或中和实验接上——DLBCL 案例中 PGE2–EP2/4 通路的确认,靠的就是清除之外的证据链。减法给出因果的方向,机制的细节要用加法来收口。
同型对照按宿主和亚型配对,写进方案而不是写进讨论。三个案例的选择并不相同:Stahl 等选用小鼠 IgG1 同型对照 MOPC-21,Lyu 等选用大鼠 IgG2a 同型对照 2A3;而 AFS98 本身是大鼠 IgG2a,与 2A3 骨架一致。不同宿主与 Fc 骨架的对照抗体本身就是不同的生物学干预——这也是上一期 Fc 工程化专题反复强调过的点——选哪一种,应当在方案阶段就定下来。
剂量方案没有标准答案。三项研究的给药剂量、频次和路线各不相同,由模型、肿瘤类型和实验目的决定;复现或改造时以原始论文的方案为准,别凭经验折算。
文中研究使用的产品
上面三项研究使用的都是 Bio X Cell 的 InVivoMAb anti-mouse CSF1R(克隆 AFS98,货号 BE0213)。据 Bio X Cell 官网统计,该抗体已在超过 160 篇同行评议论文中被引用,覆盖肿瘤生物学、免疫学和髓系细胞研究,跨越自发性、同系移植和过继转移等不同模型体系。InVivoMAb 系列为无载体、无叠氮配方,低内毒素,专为体内实验设计。
如果你正在规划髓系细胞清除实验——无论是先导剂量摸索、长周期给药,还是多靶点联用——Bio X Cell 博士领衔的技术支持团队可以一起讨论方案细节。
最后照例说明:本文对各项研究的转述基于原始论文,如有偏差以原文为准,也欢迎读者指正。
参考文献
[1] Stahl D, Gödel P, Balke-Want H, et al. CSF1R+ myeloid-monocytic cells drive CAR-T cell resistance in aggressive B cell lymphoma. Cancer Cell. 2025;43(8):1476-1494.e10. doi:10.1016/j.ccell.2025.05.013
[2] Lyu A, Fan Z, Clark M, et al. Evolution of myeloid-mediated immunotherapy resistance in prostate cancer. Nature. 2025;637(8048):1207-1217. doi:10.1038/s41586-024-08290-3
[3] Yamada-Hunter SA, Theruvath J, McIntosh BJ, et al. Engineered CD47 protects T cells for enhanced antitumour immunity. Nature. 2024;630(8016):457-465. doi:10.1038/s41586-024-07443-8
[4] Hegde S, Giotti B, Soong BY, et al. Myeloid progenitor dysregulation fuels immunosuppressive macrophages in tumours. Nature. 2025;646(8087):1214-1222. doi:10.1038/s41586-025-09493-y
[5] Cannarile MA, Weisser M, Jacob W, et al. Colony-stimulating factor 1 receptor (CSF1R) inhibitors in cancer therapy. J Immunother Cancer. 2017;5:53. doi:10.1186/s40425-017-0257-y —— CSF1R 生物学与临床研究格局综述
[6] Lin H, Lee E, Hestir K, et al. Discovery of a cytokine and its receptor by functional screening of the extracellular proteome. Science. 2008;320(5877):807-811. doi:10.1126/science.1154370 —— IL-34 作为 CSF1R 第二配体的鉴定
[7] Lamb YN. Pexidartinib: first approval. Drugs. 2019;79(16):1805-1812. doi:10.1007/s40265-019-01210-0;FDA 批准函(NDA 211810,2019 年 8 月 2 日) —— pexidartinib 获批 TGCT 适应症
[8] Gomez-Roca C, Cassier P, Zamarin D, et al. Anti-CSF-1R emactuzumab in combination with anti-PD-L1 atezolizumab in advanced solid tumor patients naive or experienced for immune checkpoint blockade. J Immunother Cancer. 2022;10(5):e004076. doi:10.1136/jitc-2021-004076
[9] Park SY, Pylaeva E, Bhuria V, et al. Harnessing myeloid cells in cancer. Mol Cancer. 2025;24:69. doi:10.1186/s12943-025-02249-2 —— 髓系细胞靶向治疗与临床试验格局综述(含 cabiralizumab、AMG 820 等数据)
[10] Klemm F, Möckl A, Salamero-Boix A, et al. Compensatory CSF2-driven macrophage activation promotes adaptive resistance to CSF1R inhibition in breast-to-brain metastasis. Nat Cancer. 2021;2(10):1086-1101. doi:10.1038/s43018-021-00254-0
[11] Lee A. Vimseltinib: First Approval. Drugs. 2025;85(7):985-989. doi:10.1007/s40265-025-02191-z —— vimseltinib 获批 TGCT 适应症;MOTION III 期数据见 Gelderblom H, et al. Lancet. 2024;403:2709-27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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